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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日期:2018-05-24  作者:佚名
  默认页给标题加个前缀:木心:茅盾的传统文学的修养,当不在周氏兄弟之下 鲁郭茅巴老曹 曾是文学史家对中国现代文学作家最具代表性的排列,相比其彼人,中学课本里选编茅盾的作品并不多,大家对茅盾的记忆也停留在 鲁郭茅巴老曹 的评价,《林家铺子》,《白杨礼赞》等。茅盾的后半生,从遭到免职,夫妻生离死别,到在临终前将25万元稿费捐赠给作协设立茅盾文学奖,这是一段属于彼的沉默岁月。在彼的故乡乌镇,人们不知道 茅盾即沈雁冰 ,却流传 沈雁冰是个书呆子 , 沈雁冰不会做状纸 。庆幸的是,当对茅盾的研究进入一些新的领域,一个似乎被遮蔽的、丰富的、摩登的、感性的茅盾浮出水面。在当代文学批评家李欧梵看来,茅盾的作品绝非完全写实,而更带有颓废美学和寓言的成分。而无论如何被阐释,茅盾就在那里,彼总在那里 贴近大地的灵魂 。1981年3月27日,茅盾先生辞世。今日仅以木心的此文,怀念茅盾先生, 茅盾的传统文学的修养,当不在周氏兄弟之下。 茅盾吾家后园的门一开,便望见高高的寿胜塔,其下是 梁昭明太子读书处 ,那个旷达得决计不作皇帝,却编部《文选》的萧统,曾经躲到乌镇来读书。乌镇,又叫青镇,后来又一半叫乌镇一半叫青镇,后来仍旧整个叫 乌镇 ,不知为什么,吾记得是这样。江南杭嘉湖一带,多的是这样的水乡古镇,方围甚大,人丁兴旺,然而没有公路,更谈不上铁道,与通都大邑接触,唯有轮船,小得很,其声卜卜然,乡人称之为 火轮船 那是三十年代前后 每闻轮船的汽笛悠然长鸣,镇上的人个个憧景外省外市的繁华风光,而冷僻的古镇,虽也颇为富庶,颇能制造谣言和奇闻,毕竟百年孤寂,自生自灭。当已经成名的茅盾坐了火轮船,卜卜然地回到故乡乌镇,从来惊不皱一池死水,大家连 茅盾即沈雁冰 的常识也没有,少数通文墨者也只道沈家里的德鸿是小说家, 小说家 ,比不上一个前清的举人,而且认为沈雁冰张恨水顾明道是一路的,概括为 社会言情小说 ,广泛得很。茅盾回家,旨在省母,也采点《春蚕》、《林家铺子》这类素材。彼不必微服便可出巡,无奈拙于词令,和人兜搭不热络,偶上酒楼茶馆,旁听旁观而已,人又生得矮瘠,状貌像一小商人,小商人们却不认彼为同伙。在乌镇人的口碑上,沈雁冰大抵是个书呆子,不及另一个乌镇文人严独鹤,申报主笔,同乡引为光荣,因为《申报》是厉害的,好事上了报,坏事上了报,都是天下大事,而小说,地摊上多的是,风吹日晒,纸都黄焦焦,卖不掉。但也有人慕名来找沈雁冰,此人决意要涉讼,决意少花涉讼费,便缘亲攀故地肯求茅盾为彼做一张状纸,茅盾再三推辞,此人再四乞求,就姑且允承下来,而这是需要熟悉律例和诉讼程序,还得教给当事人出庭时的口供,小说家未必精通此类八股和门径,茅盾写付之后,此人拿了去请土律师过目,土律师哈哈大笑,加上职业性的嫉妒,一传两两传三, 沈雁冰不会做状纸 ,成为乌镇缙绅学士间历久不衰的话柄,因为人们从来认为识字读书的最终目的是会做状纸,似乎人生在世,为的是打官司。茅盾茅盾当然不在乎此,燕雀何知鸿鹄之志,无非是落落寡合,独步小运河边,凝视混绿的流水在桥墩下回旋,心中大抵构思着什么故事情节,不幸被人发现而注意了,又传闻开一则新闻, 沈雁冰在对岸上看河水半天,一动勿动! 抗日战争时期,茅盾先生携眷生活在内地,沈太夫人大概已经逝世,沈家的老宅,吾三日两头要去,老宅很普通,一层楼,砖地,木棂长窗,各处暗沉沉的,再进去,豁然开朗,西洋式的平房,整体暗灰色调,分外轩敞舒坦,这是所谓 茅盾书屋 了,吾现在才如此称呼它,沈先生不致自名什么书屋的,收藏可真丰富 这便是吾少年期间身处僻壤,时值战乱,而得以饱览世界文学名著的嫏嬛福地了。与沈氏究属什么故戚,一直不清楚,吾母沈姓,从不叙家谱,只是时常听到而评赞沈家太夫人的懿德睿智。茅盾辄患目疾,写作《子夜》之际,一度眼疾大发,呆在乡间忧闷不堪,沈太夫人出了个主意:且赴上海,一边求医,一边去交易所,证券大楼这些地方坐坐,闭了眼睛听听,对写小说有帮助,茅盾就此如法泡制,果然得益非浅,目疾既痊, 多头 空头 也了然胸中了 茅盾的回忆录中大事表彰的 黄妙祥 ,就这样常来道说沈家事,又不知为什么吾叫彼 妙祥公公 ,黄门与沈门四代通家之好,形同嫡系,吾的二表哥是黄门女婿 由此可见一个古老的重镇,世谊宿亲,交错累叠,婚来姻去的范围,不外乎几大氏族,一呼百应,周旋固是顺遂,恐怕也就是因循积弱的原委了。吾对沈氏的宗谱无知,对茅盾书屋的收藏有知,知到了把凡是中意的书,一批批拿回家来朝夕相对。事情并非荒唐,那年月,沈宅住的便是茅盾的曾祖父特别信任的黄妙祥一家人,也许是为 老东家 看守旧基吧,乌镇一度为日本军人势力所控制,茅盾当然不回归,黄家住着就是管着,关于书,常有沈氏别族子弟来拿,不赏脸不行,取走则等于散了,是故借给吾,便算是妥善保存之一法,彼说: 尔看过的书比没有看过还整齐清爽 ,那是指吾会补缀装订。茅盾故居世界文学经典是诚惶诚恐的一类,高尔基题赠、巴比塞们签名惠寄的是有趣的一类,五四新文艺浪潮各路弄潮儿向茅盾先生乞政的是多而又多的一类,不少是精装的,版本之讲究,在中国至今还未见有超越者,足知当年的文士们确实曾经认真,曾经拼力活跃过好一阵子。古籍呢,无甚珍版孤本,吾看重的是茅盾在圈点、眉批、注释中下的工夫,茅盾的传统文学的修养,当不在周氏兄弟之下。看到前辈源远流长的轨迹,幸乐得仿佛真理就在屋脊上,其实那时盘旋空中的是日本轰炸机,四野炮声隆隆,俄而火光冲天,吾就靠读这许多夹新夹旧的书,满怀希望地度过少年时代。十四五岁,不幸胸腹有疾,未能奔赴前线,听那些长于吾健于吾的青年们聚在一起,吹口琴,齐唱 五呼月的鲜花,开遍了原唉野,鲜花啊掩盖着志儿士的鲜血 觉得很悲壮,又想,唱唱不是最有用,还是看书吧。抗日战争忽然胜利,吾的宿疾竟也见疗,便去上海考进一家专科学校,在文艺界集会见到茅盾先生,老了不少,身体还好,似乎说仍住在山阴路。不久黄妙祥的独生子阿全自乌镇来,约吾去沈雁冰家叙旧,有什么旧可叙呢,吾一直不要看彼的小说,茅盾能背诵《红楼梦》?半信半疑,实在很滑稽。阿全说: 雁冰还记得,吾提起尔,彼说 是不是那个直头直脑的 ,去吧,去看看彼又不会吃亏的。 吾也记得曾经问过茅盾,是不是在日本真的开过豆腐店,隔了十年,再问点什么?似乎是夏天,初夏,一进茅盾的卧室兼书房,先入眼的是那床簇新的台湾席,彼穿中式白绸短衫裤,黑皮拖鞋,很高兴的样子,端出茶,巧克力,花旗蜜橘。 吾一直以为作家都穷得很? 发此言是鉴于当时在上海吃花旗蜜橘是豪奢的。茅盾答道: 穷的时候,尔没有看见。 记得吾只喝了茶。彼和阿全谈乌镇的家常事 墻上的笔插是用牛皮纸摺出三层袋,钉起来,几枝大概很名贵的狼毫,斜签着,其彼是信,应该称为信插,类似乌镇一般小商店账房中所常见的。彼逗吾谈话了,吾赶紧问: 为什么沈先生在台上讲演时,总是 兄弟,兄弟 ?而且完全是乌镇话?听起来吾感到难为情! 儿时称彼 德鸿伯伯 ,此时不知何故难于出口,便更作 沈先生 。 吾不善讲演,真叫没有办法,硬了头皮上台,国语就学不好,只有乌镇话,否则发不了声音呀。 那 兄弟兄弟 可以不讲? 吾象是有所要求。 是的,也不知什么时候惹上了这个习气,真的,不要再 兄弟兄弟 了。 吾忽然想到下次还是可能在什么文艺集会上听到彼的 兄弟 ,便提前笑起来,而且又问道: 为什么西服穿得那么挺括? 吾人瘦小,穿端正些,有点精神。 这一解答使吾满意,并代彼补充: 留胡子也是同样道理吧,周先生也适宜留胡子。 彼的浓,好。 周先生的文章也浓,沈先生学问这样好,在小说中人家看不出来。 用不上呀,知识是个底,小说是面上的事。尔写什么东西吗? 写不来,吾画画。 阿全说尔很喜欢看书。 沈先生在乌镇的书,差不多全被吾借了,尔什么时候回乌镇,或者阿全伯伯这次转去就叫吾家里派人送还,吾一本也没有带出来。 房子要大修,以后再讲吧,听说尔保管得很好,尔这点很好,很好的。 沈先生勿喜欢讲演,何必每次都要上台去。 茅盾夫人过来沏茶,插话说: 德鸿,彼们叫尔去讲演,一次给多少钱? 茅盾挥挥手: 去去,不要乱问。 茅盾当时吾是个自许思想进步的学生,却不甚清楚这种讲演的使命,每见其窘困之状,但愿彼有办法摆脱困境。吾不懂小说作法,茅盾先生无兴趣图画,沈夫人则难解讲演之义务性,阿全是泰兴昌纸店老板,对小说图画讲演概不在意,性嗜酒,外号 烧酒阿全 ,坐在一旁快要睡着了,吾说要告辞,彼倒提醒吾: 尔可以讨几本书啊! 要什么书?说吧! 茅盾先生拉吾到一个全是彼新版著作的柜子前,吾信手抽了本《霜叶红似二月花》。 要题字吗? 不要了不要了。 吾就此鞠躬,退身,下楼梯。茅盾夫妇在楼梯口喊道: 下次再来,下次来啊! 走完楼梯,阿全悄声问吾: 尔怎么叫彼沈先生? 因为彼是文学家哪。 其实根本不是这个意思。《霜叶红似二月花》也和茅盾其彼的书一样,吾看不下去。直到后来,才渐渐省知吾的刚愎的原委 森严的家教中吾折磨过整个童年少年,世俗的社交,能裕然进退合度,偏偏是面对文学前辈,吾一味莽撞,临了以为 题字 岂不麻烦,说 不要了不要了 是免得彼拔笔套开墨匣 之所以肆意发问,倒是出于吾对茅盾先生有一份概念上的信赖,不呼 伯伯 而称 先生 ,乃因心中氤氲着关于整个文学世界的爱,这种爱,与 伯伯 、 蜜橘 、 题字 是不相干的,这种爱是那书屋中许许多多的印刷物所集成的 观念 , 观念 就赋吾 态度 ,头脑里横七竖八积满了世界诸大文学家的印象,其间稍有空隙,便挂着一只只问号,例如,听到什么 中国高尔基 、 中国左拉 ,顿时要反质:为何不闻有 俄国鲁迅 、 法国茅盾 的呢?茅盾塑像都知道继往是为了开来,这本是很好很不容易很适宜于茅盾一辈文学家担当的。《幻灭》、《动摇》、《追求》时期仅是个实验。《子夜》时期,成则成矣,到头来远几步看,那是一大宗概念的附着物。《腐蚀》时期,茅盾渐臻圆熟,然而后来,后来呢,五十年代,六十年代,七十 应是黄金创作期,彼搁笔不动,直到日薄西山,才匆匆赶制回忆录,可谓殚精竭力,实则文学之余事,彼所本该写、本能写的绝不是这样一部烦琐的自然主义的流水帐,文学毕竟不是私人间的叙家常,叙得再细致也不过是一家之常而已。茅盾的文学起点扎实,中途认真努力过来,与另外的颓壁断垣相较,就严然一座丰碑。难释的怅憾是:虚度了黄金写作期,自己未必有所遗恨,至少在 回忆录 中滔滔泛泛而不见一言及此义者。获麟就绝笔,那是千年前的倔脾气,现代人已知道麒麟可能就是长颈鹿,捉住了关进动物院,与哲学文学是毫无象征性的 从茅盾的最后赶制回忆录的劲道来看,彼的写作欲望和力量无疑是有的,那么 那么如果有人说: 这是值得沉思的啊! 那么吾说: 尔沉思过了没有? 吾仿佛又听到轮船的汽笛悠然长鸣 传闻乌镇要起造 茅盾图书馆 ,这是好事向上的事,可惜那许多为吾所读过、修整装订过的书,历经灾祸,不知所终了,不能属于一代又一代爱书的人们了。睽别乌镇四十余年,如果有幸回归,定要去 茅盾图书馆 看看,问问,藏有多少书,什么人在看什么书。寿胜塔谅必已经倒掉,昭明太子读书处自然也随之夷为平地。乌镇应有新一代新二代的兄弟是可爱的。 兄弟,兄弟 ,在纯贞的意义上值得含笑称呼。倘若先限于 文学的范畴 ,那么这个称呼就更亲切,更耐人寻味而非寻遍范畴不可了。(摘自《即兴判断》)(摘自:微信公号 文章学 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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